攝影的時間性和歷史性
按:在嚴肅攝影之前,我們首先要問自己一個問題——當我們在拍攝時,我們究竟在拍什麼?無論是學習馬格南那些攝影師的理論,還是嚴明、張克純等人的紀實攝影,最終我們還是要拿起自己的相機,走上自己的拍攝道路,並最終形成自己的攝影理念。恰好在攝影之外我的興趣愛好只有歷史和哲學,今年重讀趙汀陽《歷史·山水·漁樵》時發現可以將歷史哲學作為攝影理念的基石,並由此產生一系列思考。
1 攝影和歷史哲學
中國的歷史哲學強調“六經皆史”和“文以載道”,意在指出歷史中的人物故事和精神傳承中的道理意義處於動態演化的狀態中。
而圖像和文字在敘事上的區別在於,圖像捕捉和映射的是現實世界,文字代表著無限時空。在這種區別下,攝影想要和文字一樣在歷史性上有所作為,體現時空的可能性和拓展性,必然要產生自己的哲學主題。在這個主題框架內,拍攝主體(存在)、拍攝時間(歷史)和主體行為(故事)構成了“意義三角”——從時間上看,拍攝“人”的主體性處於時間上的動態變化;人又代表了其行為交織的故事;而行為和故事在長時間跨度的歷史中不斷演變,內含不變的內核,又在揭示規律和事理。
我們可以用線性狀態描述這種時間性:以拍攝的瞬間為原點,這代表著當我們按下快門,我們就以圖像紀錄的方式讓“當下存在的瞬間”得以產生。在這瞬間之前,生活上的時間(非自然時間)產生了“過去”;在這個瞬間之後,我們讓未來擁有了平行複數的“可能性”,也即時間的未來性,或者說基於時間具有可以展開的空間性。
如果上述表達過於抽象複雜,簡而言之,“拍攝”或“紀錄”讓存在有了意義,且這種意義永無定論,因為生活自身擁有內存的循環解釋能力。一方面我們讓當下的存在脫離了無窮複製的“現時”,另一方面我們讓當下原點的前後方均展開為多樣分岔的歷史和未來。
這種意義上的展開,在攝影中可能體現為:
- 色彩。(情緒、心理學、美學、色彩科學)
- 美學。(純美學,哲學)
- 歷史。(社會、政治、經濟等歷史概念)
- 文化。
- 哲學。(元哲學的主張)
2 拍攝的作為和實踐
人在自身有限性的基礎上,想要去理解世界的無限性和形而上的超越性,只能通過思想和作為合為一體去親身理解,在有限自身形成對內無限開放的意義空間,這個空間可以形成無數問題,也能容納無數解釋,從而形成無限意義。因此上述“時間的未來性”取決於後續歷史的延伸,而非僅僅是其當下和內在的現實意義。
從元哲學層面出發,先驗命題可以解釋理論,但無法解釋生活,即:先驗命題可以推論TRUE。但歷史命題可以證明REAL,經驗是思想的最後憑證,這種真實是對直接經驗的信任。
再從世界哲學來看,一神教講的是“苦難”,這是對經驗的直接否定。而中國傳統歷史哲學講的是以史為本,強調經驗的匯集和主動實踐,哪怕其中提到的“靈驗天命”,也要映射到人的經驗證據上,因此在中國傳統哲學中,歷史成為解釋人的形而上學,是一種刻上了人文標記的時間。
在這種作為上,同樣具有紀錄屬性的攝影行為,基於某種哲學主題,“拍攝”正在作為的主體,即是對“作為”的再作為。甚至可以推論,所有創作都是思想的二次作為。
3 拍攝和歷史的敘事性
反思的普遍問題是哲學,而反思的特殊問題則是歷史。
存在本身無法自證其意義,也不構成思想問題,只有被安置在某種意義框架或問題線索內,才能擁有超出其現時自身的意義。從這一點看,歷史這種創造性的敘事代表的是文明的延續性,包括文明的形象、思想、經驗、忠告、情感、記憶,而非單純的信息登記簿。
語言通過“否定詞”擺脫了現實的必然性,開啟了意識世界的複數可能性。從這一點看,攝影首先要面對兩個障礙——攝影天然的確定性,以及意識空間中的必然性。
語言形成的“真實”是文化/心裡真實,通過塑造文化心理、承載意義價值,從而形成獨立於時間真相的精神價值。而歷史通過語言敘事具有了永不褪色的“當代性”——其敘事符合現實的思想興趣,其定義的精神世界與時同在,因此當代人允許歷史佔用自己的現實時間(去研究、思考)。
攝影敘事如果想要和語言一樣開啟意義上的複數可能性,我們在拍攝當下的現實真相時,應當思考拍攝內容對於文明延續的價值,通過拍攝手法、色彩、光影、構圖、主題、場景、符號、意象等諸多手段,讓內容具有超越時間的精神價值,以期在未來的“再生語境”中留待後人解釋。
無論我們拍攝的主題是抽象還是具體,如果想要在歷史的延伸中具備再生語境的可能,首先我們至少要對當下的“現實語境”有最基本的了解和把握,包括當下對過去歷史的解釋、揚棄、實踐,以及當下的內在問題。
4 拍攝的方式和內容
歷史的意義在於其所含的思想,這種思想是通過構建貫穿其中的意義鏈和問題鏈承載的,而非簡單的“當時重演”。這種歷史思想代表著內含與文明制度中的觀念——一切社會遊戲規則所含的制度化觀念,包括政治制度、法律、倫理、分配規則、文化標準、教育制度等,是一切物質生活和精神世界的交集。
拍攝也如此,不能僅限於紀錄當時,這只是現實的自我重複,不具備未來的可能性。關鍵在於拍攝時對當下歷史的意義理解和選擇,和對當下思想的理解和問題構建,以及對未來意義的基本把握。
當我們拍攝時,紀錄的可能是當下的各種瞬間和生活片段,但核心應當是“文明的生長方式”,這種生長應當符合《周易》的“生生”和“變易”之意,應當是充滿了各種可能性的鏡頭哲學,哪怕拍攝內容不那麼符合傳統意義上的美術之美。
需要注意的是,當我們試圖拍出生活的可能性時,我們自身已經處於文明/歷史的問題鏈中,這種拍攝行為本身具備了反思性,而反思的前提是我們對當前及過去的文明狀態有基本的了解。換句話說,當我們在關注“變化”的哲學時,首先要把握好其中“不變”的那部分核心——精神文明的自我肯定、複製、強化和深化。
可以更簡單地説,我們所紀錄的現在,都是對未來提出的“問題”,而不僅僅是一個已然定論的事實切片。
5 具體可以拍什麼
趙汀陽在《歷史·山水·漁樵》中不斷重複了他的歷史觀,代表創制未來、對存在秩序立法的“作”,以及代表精神解釋、成為後人繼續創作之精神依據的“述”。在這種歷史觀中,拍攝同樣是“述”的一種,尤其是除了時政要聞的、跨越長時間週期的、紀錄緩慢變化的拍攝。
個人認為,拍攝當今中國,要在歷史哲學的範疇把握好幾處關鍵的變革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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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開放。
- 改革開放四十年後的當今中國,其經濟面貌、集體生活狀態和集體精神狀態。
- 改革開放過程中產生、演化、轉變的一系列問題。
- 改革開放前遺留至今的制度、建築、生活方式、傳統文化影響等一系列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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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技術。
- 從改革開放的經濟視角辯證地看待當下的革新技術。
- 在上述基礎上衍生的經濟、社會影響以及問題,例如生產關係、組織結構、社會結構、生活方式、生態文明、生理健康等。
- 特別是戰爭、互聯網、新能源、人工智能、醫療、金融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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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維觀念。
- 在世界歷史框架中,自二戰後的全球化經濟體系到當前西方“現代化”意義空間難以為繼的諸多問題。
- 中國在上述歷史框架中形成、轉變、演化的現代化思維觀念,以及貫穿其中的矛盾,包括建國後和改革開放後、現代和傳統、集體和個人等矛盾。
- 具有當今中國特色的思維觀念狀態和生活方式,特別是從集體和個人兩個視角。
我個人比較感興趣的主題是儒法傳統觀念和資本主義建制之間的矛盾,也即改革開放至今新與舊的衝突和困惑。這其中既有西方現代化全套理論的難以為繼和當今中國意義空間的茫然,也有長期以來理論哲學在東亞社會的缺失,特別是在這個精神世界矛盾的前提下映射到現實世界的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其物質文化、生產作業、物質文明、技術基礎,以及矛盾交織的道德倫理、制度架構、社會結構等方面。